清晨，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的老年，是的，相当衰老的老年。我们度过了漫长又匆忙的一生，却依然觉得遗憾、空落、寂寞。其实，已经很不错。如今我们两个人，用着老年人的缓慢步伐，牵手在田埂上走路。太阳是稀薄的，空气也觉得不够吸。还好，什么都不用说，走着就行。

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是某种情绪，像秋日遇见的一场浓雾，是种迷惑人心的气息。作为两个皱巴巴的老年人，我们已经说不上什么了。哪怕又一个单调又寂静的早晨，也很满足。

最后，在田埂的尽头，你告诉我你要死了。我很生气，到现在这个地步，你竟然要先死？ 但我装作很温柔，挽起你的胳膊：“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你不高兴：我怎么就不能先死？

我更不爽：难道还要我一个老太婆操办葬礼？

我们意识到，如果没有孩子的话，一个人必须替另一个操办后事，而如果有孩子，我们就可以双双飞天。

于是我们开始讨论是不是要一个孩子的话题。

最后。我们看着彼此皱成一团的身体，意识到这是一件已错过多年的事情。



我醒来了。发现是个梦。我真的考虑了一下孩子的事情，如果有孩子，能不能是小满那样的呢？

白天的时候，我又把它给忘了。

　　在世界上还没有你的时候，我们住在一条河的旁边。到了夏天，每当夕阳渐落，岸边拥挤的水草间会涌起细细的白色泡沫，而对岸鲜黄色的楼房好似溶化着的落日。它们静静反射着酒红色的太阳，直到最后一片赤霞被河水吞没。
　　在我小时候，我很喜欢去河边。那儿有许多圆木，若是落了雨，会生出野菜与细小的蕈。昆虫爬来爬去，仿佛森林里的怪兽。在那儿，我见到过木耳。就是你喜欢的用来炒鸡蛋的那种黑木耳，它们柔软而胆小，躲藏在背阴处。
　　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样，喜欢将饼干竖起来用门牙一点一点地刮出许多碎屑。我像一台精力旺盛的小研磨机，在这些充满闲情的乐趣中将时光研成沙粒。
　　当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你，好像一切都很安静。如今回忆起来，像一场无声放映着的电影。
　　现在这世界有了个你，你在我怀里熟睡，我听得到你的呼吸。我和你一起玩耍，在山路上捡小石子，我仿佛遇见了更小的自己。
　　我就象个随身携带着空罐子的旅人，当世界上有了你，就有了个神奇的小东西被投入罐子。无论我行或停，罐子发出细微的响声令人安适，这大概是因为你。
　　如果心不那么空了，也是因为你。


　　和你一样，在世界上还没有你的时候，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小孩。
　　嗯，说真的，我常常会感觉到有那么一些寂寞。我的玩具没有你那么多，最好的玩伴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熊。此外桌子板凳也是我的伙伴，我曾经以为我的玩伴和童话里会说话的小家具一样，只是有人在的时候它们便不爱说。
　　“只有我离开时我睡着时它们才会热闹地聊天吧？”这个固执的念头常常折磨年幼的我，使我试着以假寐来试探那些沉默的玩伴。我常常试着试着就真得睡过去。醒来　　后无比懊丧，“大概没有机会听见玩偶与桌椅的对话了，也看不见彩色蜡笔的舞蹈了。”五岁时的我这样想过。
　　二十多年过去，时光那样长，这个念头却依然存在。我仍然愿意相信当我们入睡，那些无生命的东西会活过来，彼此交谈，像人类一样生活。而那时的我，一定在熟睡，而且依然寂寞。
　　嗯，在世界上还没有你的时候，我觉得很寂寞。

　　前几天，嗯，就是连着下了好几周雨的某一天，我穿着红颜色的雨衣。我骑着车经过梧桐树下，雨滴变大了，啪啪地敲着我的雨衣，像在生着气似的。我没理会它们，前头不远处就是牛牛水饺店，我很喜欢牛家的西红柿水饺，而我的小满你呢，你喜欢玉米猪肉馅儿的。我打算路过牛家的时候进去买一点儿水饺回家和你一起吃。可还没骑到呢，就觉得有人在敲我的雨衣。卟咚卟咚，虽然雨衣挺结实，我还是觉得被打到了。
　　我抬头一看，嘿，那些打我的小拳头使起劲儿来可一点儿也不含糊，它们从很远的地方呼啸着过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地飞奔着过来的。它们落到我脸上，生疼生疼；落到雨衣上的那些呢，打我一下就飞快地跳开，跳到别的地方了还要再跳几下，挑衅地说，来呀来呀，有本事你来打我呀！
　　我没那个本事以一敌众，于是埋头加快了速度。而它们的攻击似乎也因此更猛烈了。除了我和我的雨衣，它们还猛烈地夯击树叶、屋顶、广告牌、路面和路上行驶的车。就连空气它们也要夯击，它们使劲儿地击打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就像一支支小小的棒球棍掠过我的耳朵。
　　没错，这些小东西就是冰雹，你从未见过的冰雹。
　　我听说冰雹的形成是这样的——最初，冰雹在天空中只是个小小的冰核儿，它在云层里碰撞，将四周的冰分子吸引到自己的身上，这就像个小孩子不停地吃东西长胖。当冰核儿长到一定的重量，云妈妈搂不住它了，冰核儿就得离家出去闯荡世界了，它落向地面。下落的时候，冰核儿仍然在不停地吃东西，它将一路上遇见的冰分子也都吸引在自己的四周。所以，等冰雹落到地面，那个最初的小核儿早已经长大，成为一个冰球儿。
　　这是我小时候听来的故事，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人还说，如果以后能捡到大个儿的冰雹，咱们可以试着把它剖开来，好看看它的里头是不是像树的年轮一样，有着一圈一圈成长的印迹。
　　我从来没有剖开过冰雹。大概是居住在南方的缘故，我遇见的冰雹都挺可爱，一个个生得像鱼眼珠。发起脾气来也只是小打小闹，比方那些打我的小鱼眼珠儿，没一会儿它们就溶化了，就像力气都使完了似的，一起窝在我雨衣的凹处变成一小滩池塘。明明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一下就安静了，就跟正在幼儿园睡午觉的你一样吧。
　　我一边骑车一边想着冰雹和你，就这样我骑过了牛牛水饺店。这就是我为什么忘记买水饺的原因。

　　你发现了在空气里飘浮的尘埃：“这是什么呀？妈妈。”
　　前一晚刚和你一同看完《龙猫》的我忍不住像电影里的爸爸那样回答：“是灰尘精灵。”
　　你圆溜溜的小眼睛散发出光芒，伸出手指头试着碰触那些精灵，“原来是这样呀！”你说。
　　在下一个周末，我靠在床上看书，而你在一边跳舞。渐渐的我发现你其实是在玩灰尘精灵。它们在光线里游动，你的手指带出气流把它们散开又聚拢。我用脚趾头碰碰你，你没吭声，仍然自顾自地玩儿，这让我想起我的小时候。
　　在我还小的时候，当我觉得有点儿寂寞，我喜欢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一坐就是好久。那是把绛红色的会拥抱小孩的椅子，我很喜欢它。
　　而在我长大以后，小椅子消失了。也许它并没有消失，只是因为我长大了，不再需要它的拥抱了，所以即便它一直被放在阳台上，我也没有留意过它了。
　　不久前，我读到一篇叫作《两个意达》的童话。这篇童话里的小椅子，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的椅子。如果椅子有知觉，在我离开之后，我的小椅子有没有找过我？有没有用它的四只脚喀嗒喀嗒地走着路四处寻找，不停念叨着“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我的那把小椅子也许不会走，它至多每天蹲在阳台上看着我折纸飞机把飞机从阳台上飞出去，它看着我收衣服，看着我咚咚咚地从它身边跑过去。我的小椅子也许试着叫过我“嘿！”但是我听不见。
　　我想说的是，在成长的时候，我们会得到一些东西，比如说感受。就好比你从灰尘精灵那儿获得快乐，我从小椅子那儿获得安慰。
　　但是在得到之后我们会再度失去——在我们长大之后。
　　所以，如果你现在想去踩水，我会让你去踩水；如果你想去挖土豆，我会准备好小铲子带你去郊外；如果你坚持把手指头含在嘴里，那我们先把手洗干净好吗？
　　在你长大之前，在你失去孩童的感受之前，我们先开心地玩玩吧。

　　别人推荐的一篇小文章，留在网上给小满长大了再看。

　　 即将再次离家踏上异国的土地，母亲拿出一叠收集的剪报要我带着，那多是些警世格言和衣、食、住、行方面的常识，但匆匆一瞥看见滑落在地的一张上印着：

　　　　　　　　　　　　　　　　　　　当我老了
　　当我老了，不再是原来的我，请理解我，对我有一点耐心。
　　当我把菜汤洒到自已的衣服上时，当我忘记怎样系紧鞋带时，请想一想当初我是如何手把手地教你。
　　当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早已听腻的话语，请耐心地听我说，不要打断我，你小的时候，我不得不重复那个讲过千百遍的故事，直到你进入梦乡。
　　当我需要你帮我洗澡时，请不要责备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千方百计哄你洗澡的情形吗？
　　当我对新科技和新事物不知所措时，请不要嘲笑我，想一想当初我怎样耐心地回答你的每一个“为什么？”
　　当我由于双腿疲劳而无法行走时，请伸出你年轻有力的手挽扶我，就像你小时候学习走路时，我扶你那样。
　　当我忽然忘记我们谈话的主题，请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回想，其实对我来说，谈论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你能在一旁听我说，我就很满足。
　　当你看着老去的我，请不要悲伤。理解我，支持我，就像你刚刚开始学习如何生活时我对你那样，当初我引导你走上人生路，如今请陪伴我走完最后的路，给我你的爱和耐心，我会抱以感激的微笑，这微笑中凝结着我对你无限的爱。

　　一口气读完，差一点忍不住流下眼汨，这时母亲走出来，我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母亲原本就是要我带走，回到海外再看这些剪报的，我随手把那篇文章放在这一叠剪报里，然后把我的箱子打开，我留下了一套昂贵的西装，才把剪报塞进去，我看到母亲特别高兴，仿佛那些剪报是护身符，又仿佛我接受了母亲的剪报, 就又变成了一个好孩子，母亲一直把我送上出租车。
　　那叠剪报真的没有什么用处，但那篇“当我老了”的小纸片从此以后会伴随我……
　　现在这张小纸片就在我的书桌前，我把它镶在了镜框里。现在我把这文章打印出来，与像我一样的海外游子共享。在新一年将要到来的时候，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你一直想吃她老人家做的小菜……
　　请經常拿起电话回电给那个永远等着你的老人家吧… …

　　雕塑作者：杨学军

　　《孩子 快 抓紧妈妈的手》
　　——为5.12汶川大地震逝去的孩子们而作
　　作者：佚名

　　孩子
　　快
　　抓紧妈妈的手
　　去天堂的路
　　太黑了
　　妈妈怕你
　　碰了头
　　快
　　抓紧妈妈的手
　　让妈妈陪你走

　　妈妈
　　怕
　　天堂的路
　　太黑
　　我看不见你的手
　　自从
　　倒塌的墙
　　把阳光夺走
　　我再也看不见
　　你柔情的眸

　　孩子
　　你走吧
　　前面的路
　　再也没有忧愁
　　没有读不完的课本
　　和爸爸的拳头
　　你要记住
　　我和爸爸的模样
　　来生还要一起走

　　妈妈
　　别担忧
　　天堂的路有些挤
　　有很多同学朋友
　　我们说
　　不哭
　　哪一个人的妈妈都是我们的妈妈

　　妈妈
　　哪一个孩子都是妈妈的孩子
　　没有我的日子
　　你把爱给活的孩子吧

　　妈妈
　　妈妈
　　你别哭
　　泪光照亮不了
　　我们的路
　　让我们自己
　　慢慢的走

　　妈妈
　　我会记住你和爸爸的模样
　　记住我们的约定
　　来生一起走！

　　 　　　　　　　　　　　　　　　　　　　　　　　　　　　　　　　　　　　　　　　　　　　　
　　2008年5月12日14:28分四川省汶川发生里氏8.0级大地震，天崩地裂，时值学校上课期间，校舍教室被地震摧毁。
　　每每想起地震中的那些压在废墟瓦砾堆下正在上课的孩子们；想起拱身护子，留下“宝贝，如果你活着，一定要记得我爱你”的短信，然后悄然逝去的母亲；想起香甜地吮着亡母乳头的孩子；潸然泪下，让人不能自已。

粲然给小满寄了一包新衣服，除了照片上小满的行头之外，还有一件水玉花苞裙因为没到穿的季节所以没有拍出来。
我们跟小满说，这是妈妈买给你的（因为小满叫粲然妈妈），小满下楼玩的时候就很得意的四处显摆，妈妈买妈妈买。

小皮帽可爱不？













粲妈妈觉得小满的头发剪得很婴儿OL